故 事 分 享 ( 授 受 心 聲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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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杯 — 姨姨


害怕過農曆新年,總要往別處去逃避。美其名是旅遊度假,其實是不想面對,害怕要面對找不到藉口不見的人。

某個農曆年頭,我的伴侶因腦出血逝世。入院不到數小時,他已須要依靠儀器維持生命,我通知包括遠在海外留學的女兒和家人,趕回來見他最後一面。 當時,我不知所措,坐立不安,有位護士常常安慰我。在我最無助時,她給我最需要的關懷和支持,令我有能量去面對這突變。

數天後,伴侶證實腦死。老人家悲哀哭斷腸,我們也只能含淚送別即將離開我們的他。器官移植聯絡主任約見我們,她述說在苦候中須要器官移植病人的急切,請我們考慮在哀傷之餘,幫助那些等待中的病人。 話未說完,至親們有點起哄。瞬間,本來靜寂的房間有點吵,有人反對,有人贊成。過了一陣子,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大,贊成的卻漸漸由細至無。 房間突然變得鴉雀無聲,所有目光都投向我,等待我的回應。這一刻,我看見至親們哀傷的臉孔和略帶悲憤的眼神,也看到站在稍遠一角,為苦候中的病人請命的器官移植聯絡主任,又想到伴侶的保守思想,我感到房間的空氣突然凝固了。

我終於下了個讓至親們難過的決定,就是捐贈器官。所以在往後的日子,大家見面的次數減少了,言談間顯得有點冷淡和陌生。 我只有被動和客氣地繼續和他們交往,但又盡力去逃、去躲、去收藏自己,表面卻要裝作復原得十分亮麗!

伴侶的離去,事後回想,非常感恩,因為他走得痛快、安然,沒受到病魔的折磨。壯年早逝,無論生前如何不恭,總叫人原諒和懷念!

數月後,收到由器官移植中心轉寄來的心意卡,高興地獲悉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都沒有出現排斥,並漸漸地康復過來。 每次收到他們的心意卡和親手做的小禮品,便感受到他以非一般的生命形式依舊活着,意義非凡。

時光飛逝,九年前的一個決定,令三個家庭重拾希望和歡笑,令我非常慶幸。至親們漸漸也明白到捐贈器官的意義,原來可以為別人帶來那麼大的改變,得到重生。有些親友還因此參加了器官捐贈計劃哩!

我亦深信在天堂裏生活的伴侶會諒解和接受。而我,再也不逃避了,而且更要為自己和醫護人員所做的喝采乾杯!

摘自 «生命的讚歌 — 器官移植的動人故事» / 周嘉歡醫生 主編 / 香港移植學會